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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鄠邑法院余下法庭辖区农业人口集中，涉农纠纷占比高。法庭立足“助农兴产”职能定位，着力打造服务现代化都市型农业标杆法庭。在这里，法官就是那个守土的人。
“守土”在他们这里，有两重含义：
守住实土，守护好每一寸耕地，不误一季春耕，不让一亩土地荒了、凉了；
守住乡土，守护一个村子的秩序与人情，不让纠纷割断乡邻。
而比这两者更深的，是守住司法为民的初心。
近日，余下法庭李为法官一次性化解了11户村民与土地承包人钱某之间长达三年的土地承包费及腾退系列纠纷。没有一纸判决，没有一次强制执行，他心里装的是经济、时间、人生、长远、生态五本账。
案子结了，法官心里那本账，远比判决书写得复杂。我们和他聊了聊。
问：这个案子接手时，最难的是什么？
答：难的不是法律适用，是找不到人。钱某失联了，传票送不出去，程序走不下去。
我们辗转找到他父亲，老人代收了材料。但开庭那天，钱某还是没来。我知道，他是被吓住了。欠了几十万外债，婚也离了，孩子跟着老人，正在上初中。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索性躲起来。
我加了他微信，连着聊了好几个晚上。我问他，孩子今年多大了？他说初二。我说，初二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你总不能让孩子填档案时，父亲那栏写着“失信被执行人”吧？你越躲，利息和违约金就越多，这笔账会跟你一辈子；你现在才四十出头，只要把这个坎迈过去，日子还能重新过。
慢慢地，他愿意说话了，委托他侄子来对接。
调解的大门，是我们用微信一条一条敲开的。
问：案件事实很清楚，欠钱还债，为什么不直接判？
答：说实话，直接判是最省事的——敲一份判决书，几天就能结案。但判决之后呢？
如果判钱某限期腾退，他没钱，案子只能进入强制执行。33亩地的葡萄藤、水泥杆、看护房，清运费少说好几万。这笔钱从哪出，这个雪球只会越滚越大。这是经济账。
强制执行走完程序也得一年半载，33亩地白白错过耕种期，11户人家收成谁来赔？这是时间账。
钱某离了婚，孩子跟着老人，正在上初中。法院一判了之，把他往绝路上推，这个人可能就彻底废了。他的孩子将来怎么看他？这是人生账。
而且，都是同村的乡亲，地挨着地、沟连着沟。今天我用强制手段把钱某“解决”了，可往后几十年，他和这11户人家在村里怎么见面？几代人的乡情，法院一纸判决能维系得住吗？这是长远账。
还有一账——33亩地的葡萄藤、水泥杆，如果让村民自己清理，大概率是烧的烧、扔的扔，污染环境不说，还可能引发新的邻里矛盾。这是生态账。
法官办的不仅仅是案子，更是别人的人生，和一个村子往后几十年的安宁。所以，只要能多走一步、多劝一句，我就不想走那条“一判了之”的路。
问：那后来是怎么想到先腾地的？
答：算了那五笔账以后，其实原、被告双方心里都清楚，调解才是更好的出路。但即便钱某答应给承包费，地要是还荒着，村民拿到的不过是一纸空文。
所以最后在征得双方同意后，我们做了一个决定——先把地清了，让村民拿到土地，再回头谈承包费的事。
地荒了三年，杂草比人还高，旋耕机第一遍过去，翻出来的全是板结的土块。
清理那天出了个小插曲——施工机械碰到了邻村农户的地界，人家把旋耕机拦停了。我马上联系了街道综治中心，派出所、村干部，大家一块儿到了现场。村干部熟悉地界，几句话就说明白了；派出所维持秩序；我居中调解。前后不到两小时，误会解除，施工继续。
那天站在地头，看着旋耕机把荒了三年的土地重新翻开，有个老农蹲下来抓了一把土，说“三年了，这地终于回来了”。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些天没白跑。
问：最后的赔偿金那关是怎么过的呢？
答：确实是最难的一关。钱某只能拿出一半的承包费，违约金一分没有；11户村民起初态度很硬——“该多少是多少，法院直接判”。
我没在法庭开大会，而是挨家挨户上门谈。有的户主白天在地里，我就晚上去；有的户主在市里打工，我就周末去。不谈法条，就拉家常——“钱某他爸你们也熟，老人身体不太好，孩子正在上初中。钱某要是彻底垮了，这一老一小，村里人能不搭把手？今天你们让一步，不是帮他，是帮咱村自己。”
后来村里老支书、人民调解员也帮着做工作。乡里乡亲的，话越说越透，心就越来越近。先是两三户松了口，接着一户接一户，最后全部达成了协议。
制度之外，还有乡情；法律之内，还有人心。
问：案子结了，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答： 说实话，心情挺复杂的。
村民们本可以拿到全款，违约金一分不少。是我一家一家上门，一遍一遍地劝，让他们少拿了一部分。从法律上讲，他们占着理；从结果上看，他们让了步。这个理，我心里有愧。
但我也算过另一笔账：真走到强制执行，钱某彻底垮了，这一老一小留在村里，往后几十年的邻里关系怎么处？33亩地的葡萄藤烂在地里，误了耕种，荒了土地，谁最吃亏？还是这11户人家。
让村民放弃一部分可得利益，这个决定不好做。但综合全案来看，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既保住了土地，也保住了人，更保住了这个村子往后几十年的和气。
调解虽然慢，但它能让一个村子真正地重归于好。
说到底，基层治理不是管住人，而是留住心。人心在，秩序就在；乡情在，村子就散不了。
对话中，法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多走一步”。
四个字，听着简单。但真做起来，是深夜微信里一遍遍的劝导，是田埂上被露水打湿的裤脚，是挨家挨户坐到板凳上拉家常的耐心。
“守土者”三个字，在他们这里，不宏大，不抽象。就是守住每一起案件背后的公平，守住每一个当事人的冷暖，守住一个村子几十年的人情与安宁。
这可能就是基层法官最朴素的样子——不觉得自己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只是觉得，该这么做，就做了。
编辑：贾珮椄
责编：郑黎波
审核：姚启明
